全莉 一个美女要救野兽- Madame Figaro 杂志, 2002年三月
文/绿光;
童话故事里,王子变成的野兽拯救了美女,在我们的故事里,角色,颠倒了。
全莉:毕业于北大,在美国沃顿商学院获MBA学位,后进入时装界顶峰,出任古奇(GUCCI)全球品牌认证官。1997年辞职,游历世界,数次到非洲探险;1999年底,开始筹划“拯救中国虎”基金会,自己投入20多万美金,挑战国际权威定论,在伦敦在北京,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拯救中国虎运动”。
2001年11月,她带领一只由专业人员组成的野生动物考察小组,到湖南、江西、福建进行了为期40多天的实地考察。
“中国虎”又名华南虎,是中国特有虎种,据世界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珂勒先生考察,中国野生华南虎的数量在10—30只之间,一般来说,维持虎的种族群至少要有100只。因此,根据珂勒先生的报告,国际权威专家认为,作为一个物种,华南虎已经灭绝。但就是这位珂勒先生,知道全莉的“拯救中国虎”行动后说:“你在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如果成功,其意义有如重建长城”。
全莉就站在门口等我。干净清爽的长发,干净清爽的眼睛。没化妆,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步子很大。这是个习惯在野外生活的人,习惯用最自然的触觉跟世界打交道,她笑起来时,你会忘记沃顿MBA和古奇全球品牌认证官,她提起老虎,就像母亲说到心爱的孩子。
女人与老虎面对面
老虎不随群,喜独来独往。而在失去动物的地球上,人类,将是唯一孤独的动物。
老虎有8个亚种,其中,巴厘虎、爪哇虎和里海虎已分别在20世纪4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灭绝,从地球上永远消失。
下一个消失的,专家说,就是中国虎。
第一次到非洲,全莉一行人徒步去看野生动物,和一头母狮相距30米迎面对峙,狮吼中地皮微微颤动,荷枪实弹的导游与丈夫都变了脸色,全莉却有些好笑:我这么喜欢它们,它们怎么会伤害我;跟训兽人去看老虎,2岁大的母虎以为自己还小,每天见面,必四肢扑到训兽人身上抱个满怀,恨不得让人把它当婴儿。近距离的看到它们,看到它们湿润眼里纯朴的孩子气,全莉忽然发现人和动物的差距是那么小。她拍下许多镜头带回伦敦,每天看,一遍遍,对生命的感激与热爱,在她心里,迸发开来。
在纳米比亚。一行人开吉普车在沙漠上走。远远的,地平线出现一只动物,似乎是只狐狸。大家停下来等。动物走的近了,现在像一只大体积的猫;再近些,走到车前才发现是头猎豹。它走到吉普车前面,所有人都很安静,他们对视,过一会,猎豹慢慢离去。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被人放生的两只l猎豹之一,另一只已经饿死,看到的这一只也是皮毛枯涩,可它远远看到有人,仍老远的走过来,期待是自己的主人回来了。。。这样的故事,全莉有很多很多,当她说起,满满的,都是生命有情。
在我们的印象里,人兽之间,总是野兽大吼一声一跃而起,不及时开枪人就会被其所害。我们不懂动物,是因为没有置身在壮丽自然、没有机会将手放进老虎的嘴里、或在散步的路上被一只虎表示亲爱的含着你的腿——那个时候的全莉,以养猫的经验知道,越急着拔腿虎会越发含的紧——她没有动,挠着老虎耳朵后面的软毛,老虎松开口,在她腿上轻轻蹭痒痒。这样大的猛兽,看起来凛然生威,却如一只大猫般娇憨柔软——看她谈到这些故事时的心驰神往,仿佛爱丽丝漫游仙境,一个传奇接着一个,永无休止,就知道动物与她,在生命中,已密不可分。。。
全莉刚从伦敦过来,只在北京呆两天,然后带一个野生动物旅游考察小组到湖南、江西,福建,和已在那里的国际虎保护权威Tilson博士及其小组会合,进行华南虎生存区域考察。华南虎是一种“看不见的动物”——在过去的20年中,还没有任何一位生物学家见过野生华南虎。此行穿越了几个面积约有300平方公里的自然保护区,大部分地方没有人迹。这对整天以车代步伏案生活的城市人来说,“坚苦卓绝”可能真正有了意义。全莉身体与精神都受到挑战,尤其是她的两只脚腕都曾骨折——一次是山崖跳伞、一次是高山滑雪——而她的想法却是:“既然跳伞或滑雪都能出事、那么什么情况也都可以,若我们总被想像中的意外吓倒,就什么事也不要做”。说时,我依稀看到她往日,叱咤时装界的红装英姿。
虎山归来
从南方归来,电话里,她笑着说牙齿都被磕碎了。
第二次见她,比上次黑一些,颧骨上有淡淡晒痕,谈起这次远行,她神采飞扬。他们到了江西、湖南福建的最南、最东、最西最北边,一般坐当地政府协调来的车,还都不错,最惨一次是从南昌去龙岩,有三种方式,一种坐飞机,下飞机还要坐4、5小时汽车;一种是火车;最方便是坐长途汽车,可直达龙岩,他们决定坐汽车,到了车站大家都吓呆了:在路上他们见过的最破烂最脏的那辆车就在他们眼前,当时她心里说:“这种车我一辈子都不要坐”——全莉是个有洁僻的人啊,看着那辆车厢污浊不堪,烟雾缭绕有人随地吐痰的车,老外们也嚷嚷着不肯上车,全莉呆了一下,说:“上车”,队员们还是犹豫,全莉下令:“上车”!——说到这里她笑:因为这次最多时要带20多人,她这个领队到最后已经变成只下令,我说了算的作风,“否则哪里都去不了”,在那辆车上坐了13个小时,才在夜里到达目的地。
全部远行给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件事,相比之下,在老乡家打地铺打的遍地都是;在湖南北部的壶瓶山住宿,夜里被子不够,还用扁担从相邻的湖北挑来被子,这些都不足挂齿。
他们此行仍然没见到野生华南虎,只勘察到一些新鲜的猫科动物的脚印,并在野外留下一些红外镜试图捕捉到它们的身影。
可是在梅花山见到“野外放养计划”的8只老虎已让她不虚此行。老虎的野外放养至少要经过2代繁殖,几十年时间,在全世界此项计划尚无成功前例,谈到这里我说,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啊,全莉微笑,温柔且坚决。
梅花山有8只人工饲养老虎,其中,6号“星星”比较害羞内向,和害羞的人一样,它的自我保护比较厉害,有次被放出去玩,到时间后它正玩的高兴,不愿进笼,人拿只鸡腿在笼后面引它,星星知道自己进笼子就会被断了后路,它半身在笼里半身在笼外,斜睨饲养者,眼珠子骨碌碌直转,说时迟那时快抓了鸡腿一个虎跳,在笼门关上那一刹全身而退,如是三番,三进三出连夺三只鸡腿,饲养者只好放弃:“算了,你就呆在外面吧”,而一直为星星加油助威的全莉诸人,欢呼鼓掌,“你可以看到它的思维盘算的过程,它跟人斗智斗勇的聪明”。说到这里,全莉像母亲说到宠爱的孩子,兴奋不已。
看他们旅行照片,住的是黑黢黢的茅草屋,吃的是洗脸盆端出来的捞面条,尽管如此,大家都是一副深呼吸香喷喷的表情,美的不行。可不是,跟在湖南凤凰相比,早上8点半进去到晚8点出山,在高过人头的灌木丛里行走,每人只带俩面包俩馒头比起来,有面条吃可不是幸福,也就是在凤凰,灌木丛密密麻麻的遮住路遮住了脸,全莉磕碎了门牙的里层,到现在嘴唇的表皮里还嵌着一些碎齿。
尽管如此,说到凤凰,全莉还是一脸向往:“那里真是漂亮!”。我忽然想到有人问登山者:“你为何登山”,登者答:“因为山在那里”。
就这样,他们一路上唱着革命歌曲,(因为全莉不会唱新歌):东方红,我爱北京天安,红星照我去战斗,高歌前进,在一般中国人也不会去的地方寻找老虎,却不仅仅是寻找老虎,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老虎守护者,是动物天使。
旅行中最长不洗澡记录是四天,等到终于看到山泉时所有的男队员都欢呼着冲了进去。
12月16号回到北京,感觉就是“终于回到干净的地方了”,她把旅行中的两双鞋子,和那套行装都丢了,别忘记她的洁僻,她身上的这些细节总是不屈不挠的站出来,提醒着我们,她曾经的养尊处优。
爱情是另一个传奇
全莉的丈夫也在北京,他们的爱情、是又一个传奇。
故事,从1989年的沃顿商学院说起。
“化学反应”,是全莉和丈夫谈到彼此用的一个词、不约而同。然后是12年的爱情越野赛。两地、三地甚至四地的分居:他在纽约时、她已在意大利,他趁长周末飞去看她;后来他到了伦敦,离意大利2小时飞机,于是她每周末飞去陪他;搭机乘车排队走路,每个周末都是那样行色匆匆,飞机票攒了一抽屉。
全莉属虎,这个生肖决定了她天生对猫科动物的热爱、还有她倔强如虎的脾气。有段时间,全莉在西班牙失业,在纽约的他让她过去,跟着他,她不肯。很快,她打入意大利时装界顶尖位置,一做7年。
在平均婚龄只有9年的时代,12年的感情长跑,要的不止是体力、耐心、还有吸引彼此的个性与牺牲。也有走到一个阶段,必须有一方做出改变来维持。全莉选择从古奇辞职,到伦敦和他团聚,交出自己,固守感情。
“那你的辞职是为了爱情了?”我问全莉。
她想一会儿,“一大半吧,也是做时装做了7年,又单调又累。现在也累,可是。。。。感觉很兴奋。况且伦敦是我最喜欢的城市”。
这就是她,喜欢伦敦、喜欢意大利名牌时装,喜欢一切和猫科动物有关的东西,她的丝巾上有虎、壁画上有虎、客厅地上的瓷像有虎,等到我进洗手间一看:毛巾肥皂盒小东西构成了虎的乐园。
别忘了,我们说话时,还有只小虎——波斯猫在呼呼大睡。
时装业给人浮华奢侈的感觉,斯徒尔特是美国人,他父母不喜欢全莉是个东方女孩。她笑:“好像这样的女孩就是想找个有钱人依靠”。于是争吵时,他会说“你就会花钱买名牌“。等到全莉开始筹备“拯救中国虎”基金会,斯徒尔特以为这又是一个别出心裁,说她中亚文化也看过了,歌剧也听腻了,现在想建基金会玩新鲜。可月底帐单让他大叫:你又浪费这么多血汗钱!
那个时候,斯徒尔特连猫都不喜欢。
他喜欢吃的中国菜,全莉没时间烧了,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当中时间都属于老虎,全莉不厌其烦的跟各种人解释为什么、为什么是老虎、为什么是中国虎——说到这里,全莉偷偷的笑:“其实我还经常半夜起来,给有时差的地方打电话,只是他不知道”。
可是慢慢,他看到全莉名牌奢华之外的另一面,朴素简单,不乏赤子之心,在非洲在亚洲,他那么近地被老虎嗅舔拥搂,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如此的天真、热情、脆弱、需要保护。他好象刚认识她,不仅是那个烧得一手好菜的中国女孩、不仅是那个奢爱名牌的时装界女将。在环保事业轰轰烈烈的西方,她找到做白领没有的信仰。
他开始懂得欣赏她,结婚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礼物,于是他说,我们结婚吧。
不过现实永远不是公主和王子走进城堡就完满了,斯徒尔特现在没有工作,说自己:“可能成了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全莉的事业他插不上手。他不懂中文,不能单独去观赏北京。他是个爵士乐迷,可他甚至不知道,就在不远的三里屯,有酒吧每晚有爵士乐现场演出。
她每天都很忙,比如今天一大堆人围着她转,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等待。
我们采访时,斯徒尔特在楼上学中文,采访结束时,他睡着了。
童话里的公主等待王子的到来,而我们的故事,一切,都是如此不同。
全莉没有小孩,也不会要,因为:“把孩子带到这么污染的地球是一种不负责任”。她这样说时很轻柔,也很坚决。
没见过她的人,可能无法明白那么柔美削瘦的身体里,怎会蕴涵了那样一种能量。那种力量,也许,就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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