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莉：与虎共舞的女MBA -中国妇女报, 2002年7月25日

记者陈中文

几头斑斓猛虎步步逼近……华南虎黄褐色的条纹外衣在森林初夏翠绿的草丛当中，直接反衬出一种刺眼而且不祥的色彩，当它们压低偏平雪白的前额，满脸杀气地款款走来的时候，任何动物都会刹那间产生真正绝望的感觉……而她却渐渐走近了老虎，选择了拯救中国虎作为一生的事业。经过了１２年的爱情长跑，与她共步婚姻殿堂的美国丈夫也与她一道投身其中。她是洋ＭＢＡ，意大利时尚界曾经的精英，通法、意大利、西班牙等七国外语，她没有小孩，也不会要，因为“把孩子带到这污染严重的地球是一种不负责任”。她说：“我不喜欢环保主义者这个词，我只是个爱动物与自然的人。”她叫全莉：１９８４年北京大学毕业，１９８９年获美国沃顿商学院ＭＢＡ学位。１９９０年投身意大利时装界，１９９７年开始周游四海，１９９８年走入非洲，相遇了一只捍卫领地的雄狮、一只被抛弃的豹子……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与虎共舞的女MBA

在小鸟的葬礼上唱《国际歌》

１９６２年是农历虎年，全莉出生在北京一个军人家庭，这也似乎在冥冥之中注定了她和虎之间的缘分。在她１０岁的时候，她的母亲从部队转业到了崇文区文化馆工作，这使得全莉有机会接触到大量的图书，包括当时还是禁书的《战争与和平》，年少的全莉还不太懂得这本书里的故事所发生的背景，但书中主人公所言的“爱就是给予”却让年少的全莉感念不已，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对她影响至深。
有一次，全莉和几个小朋友一起捡到一只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鸟，身为班干部的全莉建议大家轮流照料它，直到它恢复健康。可是两天之后，这只鸟还是死了。于是，她又建议大家给小鸟举行一个葬礼，还建议为这只死去的小鸟唱《国际歌》。在政治为纲的年代里，有人把此事反映到学校，一向品学兼优的她因此做了检讨。
那时的全莉除了读书和学习乐器以外，还特别喜欢猫，每当在街上看到猫，全莉都要追着看。在全莉的眼中，它们拥有令人难以至信的漂亮和敏捷，而猫能把温柔与凶猛如此和谐地统一也让全莉感到新奇。但遗憾的是，限于当时家里的居住条件她没法养猫，父母认为猫不干净，也不允许她养。１９８０年，全莉上了北京大学，家里换了独居她如愿以偿，暑假从朋友家要了一只黄颜色的小猫。

出国时偷偷带只小猫

北大毕业后，全莉选择了出国留学。出国的时候，她“瞒天过海”，将一只猫也“引渡”到了国外。在国外的日子里，全莉一边养猫，一边求学，在那段略显得有些孤寂的日子里，正是猫所体现出来的温柔唤醒了全莉性情中柔弱的另一面。
全莉喜欢具有挑战性的生活。１９８４年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她到了国外，得知美国著名的沃顿商学院开有ＭＢＡ和ＭＡ双学位课程，学生至少要会讲两种语言。那里没有几个来自中国的学生，但全莉觉得通过完成ＭＢＡ的学业可以使自己的素质得到很大的提升，还可以改变自己在国外的生存状态，她借了５万美元去了沃顿商学院。事实证明全莉的挑战成功了，她不仅得到了学位，还在两年之后付清了所有的债务。

飞来飞去的爱情

因为喜欢欧洲的文化氛围，１９８９年全莉在美国拿了学位后先是在法国和西班牙工作了一年，然后又在１９９０年来到意大利，进入她一直喜欢的时装界，出众的能力使她拥有了一份令人羡慕的高薪职位——就职于拥有国际驰名品牌的ＧＵＣＣＩ公司，担任该公司的全球品牌认证官。意大利本土人士也很难拥有这样重要的职位，却让她——一位来自东方的女士获得了，为此，当地报纸对她进行了报道。
就像全莉小时候喜欢猫和所有的猫科动物一样，是被它们身上那种美所折服。全莉最初进入时装界，也是因为美的召唤。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全莉发现这种时尚的美，与猫能体现出的那种自然美相去甚远，而时装行业更是有一些丑陋的东西搀杂其中。在时装界工作了７年后，她对所从事的工作产生了“七年之痒”。她手里的工作已从最初的无序走向了有序，挑战不复存在，新鲜感也荡然无存。那时全莉的男朋友，也是她在沃顿商学院的同学美国人斯图尔特正在伦敦银行业工作，每个周末，全莉要坐两个小时的飞机前往英国，光是机票就攒了一抽屉，飞来飞去的空中爱情生涯也让她有些疲惫。
１９９７年，全莉离开了意大利，离开了时装界，也离开了那份高薪，来到了斯图尔特的身边，到了那里，全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申请养猫。
在伦敦，全莉找工作易如反掌，但她并没有马上这样做。她把时间用于或独自或随斯图尔特一起云游四海。这一段悠闲的经历让全莉看到了她以前从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也彻底改变了她以后的人生方向。

走进非洲，相遇一生中的最爱

全莉在非洲的国家公园，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大型的猫科动物——豹雄狮，她意外地发现那些动物并不像人们印象中那样凶残，反而像她无比熟悉的猫。
１９９８年全莉第一次劝斯图尔特跟她到非洲旅游。在赞比亚的鲁安格国家公园，他们跟在带着枪探路的向导后面向前走，走着走着，看到左边不远处有一群母狮和小狮，有七八只的样子，他们刚刚绕开，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一声吼叫，低沉得让人觉得世界仿佛都在震动，抬头一看，在右前方大约３０米的地方有四只雄狮卧在草丛里。全莉继续录像，感觉异常兴奋，但导游声音颤抖地警告她要慢慢往后退，当他们出了狮子们的领地，狮子停止吼叫也没有向他们发起攻击。这次与狮子近距离接触让全莉领略到，即使是非常野的动物，它们也首先会给你一个信号，如果你退出它的领地它就不伤害你，它首先要捍卫的是自己的地盘，就如人类捍卫自己的国家一样。
之后，全莉又只身去了纳米比亚，开着吉普车在沙漠上走，一只像大猫一样的动物远远地走过来，走到吉普车前，她才看清是一头猎豹。这里并不是猎豹的自然生态区，遇到这样的情形，车内顿时安静下来。意外的是豹子用一种求助的目光与他们对视，过了一会儿转身离去。后来经过问询，全莉才知道在非洲的一些国家，这些狮豹是可以当成宠物养的，但在她来之前，纳米比亚取消了这一法律。刚才她看到的就是被人放生的两只猎豹之一，另一只已经在沙漠中饿死，这一只也已肢体消瘦、皮毛枯涩，可当它远远看到有人，仍满怀希望地走了过来，期待那就是自己的主人。听了当地人这样一番介绍，全莉的心里刹那间涌上异样的情感，她甚至觉得这些凶猛的豹就像她曾经喂养过的小猫——离开了她的怀抱，在一个陌生而又缺乏基本生存条件的地带里踽踽独行。
以后的日子里，全莉有很多机会和这些大型猫科动物做更为亲密的接触。在伦敦郊外的一个避难所里，全莉第一次抱了一只４周大的小雪豹，看着小雪豹乖巧依人又顽皮捣蛋的样子，全莉感觉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都融化了，小雪豹如此美丽而且喜欢嬉戏，以至于让全莉觉得外面的围栏对它们来说是一种犯罪。

它很凶可是也很温柔

全莉在一个泰国寺院还经历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虎口脱险。那里养着８只印度支那虎，它们是从非法捕猎者那里没收的，每天僧侣们都要带它们出去。当全莉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她向它们问候，它们则伸出上肢透过笼子在她的胳膊上轻擦，有的甚至想用爪子抓住她的腿以示友好。
这天下午，全莉随着僧侣领着老虎们散步，突然，一只虎看见了全莉背包上的豹子图案，看见同类，这只虎非常兴奋，它从全莉的身后将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肩膀上，嘴在全莉的背包和脖子间游动，似乎要将豹子的图案撕扯下来。过了一会儿，这只老虎竟将全莉的大腿咬住，全莉的心骤然缩紧。如果这时她要将腿从虎口中生生拽出，老虎尖利的牙齿会将她的腿部神经撕烂。她让自己逐渐镇静下来，她猜想老虎的这一举动也许和家猫一样，是友好的表示，然后她就像对她养的那些猫一样，轻轻地拍拍了它的头部，挠挠老虎耳朵后面的软毛。奇迹发生了，老虎就松开口，在她腿上轻轻蹭痒痒——这样大的猛兽，看起来凛然生威，这一刻却如一只大猫般娇憨温柔。
在游历中，全莉发现了非洲当地人在保护动物的同时发展经济的一种全新模式。在南非，他们以一只金钱豹为首，发起与之相关的整条生物链的生态旅游，旅游业和随之而起的相关服务业给当地居民提供了就业机会，并带来不低的经济收益。有了经济的保障，生态环境和旅游业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发展，获得了环保与经济的双赢……学管理的全莉马上就想到了国内。她想，可以把这种模式引入到中国，这里的人们能做到的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呢？

夫妻重建虎的“长城”

全莉了解到，老虎现存的５个亚种都是由中国的华南虎衍生而来，虎起源于中国。但是，根据国际权威专家珂勒先生的统计报告，上个世纪初期还有１０万余只的华南虎，目前在野外生存的只有１０－３０只，当他知道全莉的“拯救中国虎”意向后说：“中国在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如果成功，其意义有如重建长城”。
经过缜密的思考，全莉决定将拯救华南虎也就是拯救中国虎当作离开时装界后的第二项事业。
１９９９年夏天，全莉回到了北京，找到了国家林业局对外友好协会的宋慧刚。在这之前，宋慧刚也曾接到过一些海外华人的电话愿意帮助中国虎，但后来都不了了之了。而这一次全莉没有让他们失望，全莉先后投入了二十几万美金。
２００２年７月，全莉再一次回到了家乡北京，向国家林业局提供了“南非虎野化技术用到中国虎的野化”的方案。那就是把世界惟一的南非虎野化技术用到中国虎的野化上。以中国虎为旗帜，利用中国特有本土动物，其中很多也是濒危动物如梅花鹿等，与中国特有的民俗文化结合，发展生态旅游，既富了百姓，也挽救了生态和动物。
全莉雇了一家英国咨询公司来帮助她从事这项工作，但她对此公司的成果很不满，只好自己不分昼夜地工作，后来又在朋友及一些志愿者的帮助下才取得了更大的进展。
全莉的弟弟全奇是她的第一个支持者，他设计了拯救中国虎的标志。除了弟弟，原本对猫都不喜欢的丈夫斯图尔特也为她的事业提供了坚强的后盾，作为银行家他给了她很多财力上的支持，在生活上他也做出了很多牺牲。他喜欢吃中国菜，可现在全莉没时间给他做了，全莉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的时间都属于老虎，她不厌其烦地跟各种人解释为什么是老虎、为什么是中国虎需要拯救，有时还经常半夜起来，给有时差的地方打电话。
全莉的执着与认真让他看到全莉游离于时装界奢华之外的另一面——朴素简单，不乏赤子之心。在非洲、在亚洲，全莉那么近地被老虎嗅舔拥搂，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如此的天真、热情、脆弱、需要保护。他好像刚认识她，不仅是那个烧得一手好菜的中国女孩、不仅是那个奢爱名牌的时装界的精英。在动物身上她找到了新的信仰，他开始真正懂得欣赏全莉。他觉得全莉拯救它们的工作是一个远比全球品牌认证官更为高尚的一个事业，尽管这是一个无经济报酬的职业。为此，斯图尔特还在南非买下了２００多平方公里土地，以帮助孟加拉虎及其它虎的野化试验工作，他还准备重闯自己已离开了的投资银行业，以便今后更进一步资助全莉开展这一事业。

我们可以问心无愧

经过全莉及自愿者的不懈努力，２０００年１０月，“拯救中国虎国际联合会”正式成立了。
２００１年１１月，全莉又带领一支由专业人员组成的野生动物考察小组，和她资助的国际虎保护权威Ｔｉｌｓｏｎ博士及其小组会合，进行华南虎生存区域考察。现在的华南虎是一种“看不见的动物”——在过去的２０年中，还没有任何一位生物学家见过野生华南虎。全莉他们此行穿越了几个面积约有２００平方公里的自然保护区，大部分地方人迹稀少。
从南昌去龙岩的时候，他们决定坐长途汽车前往，那辆车厢污浊不堪，烟雾缭绕，甚至有人随地吐痰，全莉在那辆车上坐了１３个小时，夜里他们到达目的地。考察过程中，有时他们住的是四面透风的茅草屋，吃的是洗脸盆端出来的捞面条，旅行中很长时间不能洗澡，等到终于看到山泉时，所有的男队员都欢呼着冲进了水里。１２月１６日，他们回到北京，全莉当时感觉就是“终于回到干净的地方了”，她把旅行中的两双鞋子和行装都扔了。
拯救华南虎至今还是一个非常严峻有争议的问题。因为现存的野生华南虎实在太少了，估计只有１０到３０头，所以全莉的这一倡议面临着很多困难。
有人问全莉：“如果有一天中国虎真的灭绝了，您回头看看您现在的工作会不会质疑它的意义呢？”全莉的回答也很干脆：“不会，因为我们毕竟力所能及地做了我们应该做的工作，我们问心无愧。而且我认为，如果我们现在就行动，我们会有机会成功。”
今天的全莉特别希望２００８年奥林匹克运动会能用中国虎做吉祥物，把中国人的虎王精神发挥出来。

全莉拯救虎历程
●１９９９年夏天，回到北京，找到国家林业局联络保护中国虎工作。
●２００１年１１月，带领专业人员与国际虎保护权威Ｔｉｌｓｏｎ博士及其小组会合，进行华南虎生存区域考察。
●２０００年１０月，“拯救中国虎国际联合会”在伦敦成立。赵忠祥、陈凯歌等出任协会顾问。这是全世界第一个专门为保护中国虎和中国其它大型猫科动物而设的慈善基金组织，ｗｗｗ．ｓａｖｅｃｈｉｎａｓｔｉｇｅｒ．ｏｒｇ网站建立。
●２００２年７月，向国家林业局提供“南非虎野化技术用到中国虎的野化”的方案。